我们是“Z世代”非遗传承人

当“泥人张”拓展至城市公共空间、捞刀河刀剪“走进”直播间、茱萸绛囊成为文艺潮品，传统技艺在“Z世代”的语境中焕发新生。这群“Z世代”非遗传承人用自身行动证明，非遗也可以很青春。

张昊：为“泥人张”塑一颗当代的心

本报记者  刘源隆

▲ 张昊在西北采风创作   受访者供图

2001年出生的张昊，是北京工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雕塑专业的研究生，但他同时还有一个身份——“泥人张”第六代传人、国家级非遗项目北京泥人张东城区级代表性传承人。

不同于许多年轻人对非遗的热爱始于“好奇”，张昊从小就“身在其中”。小时候，他住在爷爷张錩家里，看着爷爷在工作台前做泥塑。他说：“爷爷没有要求我学，我感兴趣他就教，不感兴趣就让我玩别的。”这种不带压力的熏陶，让张昊对彩塑艺术保持着天然的热爱。

张昊真正开始系统学习彩塑艺术，是在大学选择雕塑专业之后。“当我拿着自己的作品去给爷爷看，他就不再只是家人，而是很严厉的导师。他会告诉我哪里想法不对，造型要怎么处理才更美。”张昊说，那个时刻他才真正感到大师离自己很近。

张昊的曾祖张景祜和爷爷张錩不只是艺术家，也是美术教育家。因此，“泥人张”家族的技艺传承有着不同于传统手艺人的传承方式——传“术”，更传“道”。

1950年，张景祜被周恩来总理从天津调入北京，先后在中央美术学院、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开展创作和教学，让“泥人张”从家庭作坊走入高等学府。而张錩更是学贯中西，既继承了家族彩塑传统，又接受了学院化雕塑教育，还在此基础上吸收了国内外众多艺术之长，形成了造型夸张简洁、形色和谐统一的现代“泥人张”风格。这种将民间艺术与学院教育相融合的传统，深深影响了张昊。他本科学习雕塑时，系统学习了素描、色彩、设计理论，而后又在爷爷的指导下回归彩塑创作。

张昊认为，非遗传承人不仅仅是手艺的继承者，更应该是文化的传承者。正因如此，他在研究生阶段研究的课题就是中国传统彩塑，从学术层面去梳理“泥人张”彩塑技法对中国传统造像的沿袭与发展。在他看来，找到文化的根，才能站稳脚跟。在创作方面，他不仅临摹家族的经典作品，也临摹古代的佛像，还学习西方的马约尔、布德尔、罗丹……在他看来，学习艺术就是要海纳百川，才能融会贯通。“爷爷常说‘艺术当随时代’，他鼓励我既要守正，也要创新。”张昊说。

找到根脉之后，如何让这门古老的技艺在当代活下去、传下去，是摆在每一位年轻传承人面前的现实问题。张昊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对非遗最好的保护就是让它流通。”但他并不打算简单延续已有的商业模式，“北京非遗种类太多，市场虽大但竞争也激烈。我们要做的是北京泥人张特有的东西。”他正在尝试从美育入手——开发课程、开展研学、深耕传统文化题材。最近，他和团队在做北京中轴线瑞兽文化的项目，从传统文化中提取故事，并将其转化成产品。

“我们也不想跟潮玩比可爱、跟资本比规模，我们的锚点是立足于传统，把故事讲好。”张昊说，“我作为传承人要做的是，提升大众审美的彩塑艺术。但面向市场时，就要揣摩消费者心理。我们新一代传承人的责任，就是在信息爆炸和快餐式审美的冲击下，挖掘出自己这项传统技艺里最有价值的线索，守正创新。”

对于AI等新技术，张昊的态度开放而审慎。“新技术如果能被艺术家用好，一定会形成助力。”张昊举例说，“现在我可以把经典作品扫描成数字模型做线上展示，甚至利用3D打印让更多人近距离看到老作品。”在材料上，他也延续了爷爷当年的探索——张錩生前就尝试过玻璃钢、铜、陶瓷等多种材料，将“泥人张”从架上彩塑拓展到城市公共空间。在张昊看来，只要技艺的“魂”不丢，新材料、新技术就不是传统的对立面，反而能激发出更大的创作潜力和传播活力。

从童年时耳濡目染，到如今自己搞创作、写文章、做研究，张昊正在用他的方式，为这门有着近200年历史的技艺，塑造一颗属于当代的心。正如张錩生前所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位年轻的传承人正沿着这条道路，让古老的非遗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肖超：15斤大锤砸出刀剪传承路

本报记者  张  玲

▲ 肖超在制作捞刀河刀剪   受访者供图

来到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桥驿镇的捞刀河刀剪制作工坊，记者见到了出生于1995年的捞刀河刀剪制作技艺长沙市级代表性传承人肖超。他正专注地抡着15斤重的大锤，在大火煅烧后的赤铁上反复捶打。火花向四周飞溅，每次锤起锤落都伴随着汗水洒落。“打造一把纯手工锻造的捞刀河刀具差不多要抡三千到五千锤。”肖超说。

捞刀河刀剪制作技艺历史悠久。相传三国时，关公战长沙，不慎将青龙偃月刀掉入河中，其手下奉命下河捞刀，捞刀河的地名由此而来。捞起的大刀在河中浸泡后刀身不锈、愈显锋锐，令众人不得其解。到了明代，附近的铁匠无意中发现，此河中含有淬铁不锈的泥土，于是提着炉膛火种来到捞刀河岸筑屋打铁。新中国成立后，捞刀河刀剪厂兴盛了50年，工人最多时超过700人。捞刀河刀剪曾与杭州张小泉、北京王麻子刀剪三分天下，十分抢手。但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制作过程复杂的捞刀河刀剪渐渐“失宠”，2004年捞刀河刀剪厂关闭，制作技艺也面临失传的困境。直至2016年，捞刀河刀剪制作技艺成为湖南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情况逐渐有了转机。

生在捞刀河边的肖超从小在父亲经营的刀剪铺里长大，对这项传承数百年的技艺有着特殊的感情。19岁时，他拜老铁匠彭泽林为师，在其授艺下历经数年出师，并且承其衣钵，成为捞刀河刀剪制作技艺第三代传人。

“下料、打胚、夹钢、成型、淬火、开刃、装柄……”关于捞刀河刀剪制作技艺的工序，肖超说起来、做起来都十分娴熟，“不同用途的刀具，采用不同淬火法，切菜刀用的是冷水淬法，其特点是刀锋锐利，硬度较高；砍骨刀用的是油淬法，快速冷却，增加刀刃韧性……”

肖超说，这项非遗技艺还承载着很多匠人的智慧。“‘刀背一根葱，刀口鱼肚形。’这是湘氏菜刀特有的刀型，长沙人爱吃辣椒，弧线刀口方便切碾，手按刀背，反复晃碾，越碾越碎。此外，砧板用久后，中间有凹陷，弧线刀口，切起菜来不受影响。”

作为新一代传承人，肖超的匠心不输前辈。这些年，他研制开发出了不少新刀型，不仅在刀的外观设计上进行了优化，也在制作技艺上做了诸多改良，还对刀具进行了防锈处理。“想激活手中的非遗技艺，就得寻找新突破让它成为一门既古老又时尚的手艺。”肖超说。

记者注意到，肖超有着一双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粗糙手掌，割伤、划伤、烫伤，还有取不出的铁渣……这双伤痕累累的手无声诉说着学艺的艰难和从业的辛苦。“这项技艺是个体力活，学习的时候光是抡大锤就要练上3年，还有一定危险性。”肖超介绍，2025年他的师父彭泽林去世后，包括他在内，目前捞刀河刀剪制作技艺传承人只有4人，另外3位都已年过花甲。

“捞刀河刀剪第三代非遗传承人，仅剩我一人，若无人延学，又将面临技艺失传的可能。”肖超说，“目前我带的3个徒弟都是兼职。作为传承人，我希望力所能及地宣传推广这项非遗技艺，通过我的努力让更多年轻人重新认识、使用捞刀河刀剪。”

除了在桥驿镇的工作室，肖超还在长沙市芙蓉区开了一家线下销售门店。为推广技艺、扩大销路，肖超积极参加各类非遗展览和电视节目，还在线上直播带货，并通过互联网平台分享刀具除锈小妙招、讲述自己的学艺故事、展示捞刀河刀剪的制作过程与使用效果，“圈粉”不少。“在我心中，每一把刀剪都是一件实用的艺术品。去年，我们的刀剪销量约8000把，销售额约有30万元。”肖超自豪地说。

邵姝源：一针一线绣芳华

本报记者  杨轶男

▲ 邵姝源展示茱萸绛囊   受访者供图

“别急，我织完这几针再跟你说。”眼前这位专注于刺绣的女生叫邵姝源，来自河南省驻马店市上蔡县，也是河南省首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重阳茱萸绛囊县级代表性传承人。

邵姝源正在绣的是一只蝴蝶形状的绛囊。今年28岁的她，学习制作茱萸绛囊已经16年了。

“我绣的这个叫‘晓梦蝶’，是我的独创。”邵姝源一边熟练地穿针引线，一边介绍，“晓梦蝶”的灵感源自李商隐《无题》中的“庄生晓梦迷蝴蝶”，造型如翩翩起舞的蝴蝶，颜色选取诗句中“蓝田日暖玉生烟”中的蓝，“蝴”谐音“福”，“蝶恋花”纹样寓意着福禄、安康，也寓意着爱情美满、婚姻幸福。

“绛”指正红色，“囊”指口袋，而茱萸绛囊就是装着茱萸等草药的红色口袋，源于东汉时期汝南郡人桓景于农历九月九日配茱萸绛囊、饮菊花酒、登蔡侯望河楼避祸消灾的故事，后被人们广泛效仿而渐成民俗。

重阳茱萸绛囊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张社是邵姝源的师父，每年重阳节，张社和邵姝源的奶奶总是一起做茱萸绛囊，从那时起，邵姝源就开始跟着有样学样了。邵姝源读大学时，每年9月，她都能收到家里寄来的绛囊。“是思念，是挂念，也是我与家乡的纽带。”邵姝源说，“心烦意乱的时候，这就是我的‘药’，一直滋养着我，这也是茱萸绛囊对我的馈赠。”

小时候的接触，长大后的乡愁，加上完成每一件作品后得到的收获与满足，以及对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责任和担当，让服装设计专业出身的邵姝源坚定地走上了非遗传承这条路。“这么好的东西，不能在我们这里断代呀。”从选料、设计、刺绣、裁剪、熨烫、贴衬，到缝制、配香、研磨、配饰、搭配、组装，一只小小的绛囊要历经十几道工序才能完成。记者注意到，邵姝源的双手布满了烫伤和针刺伤口愈合后的痂。但邵姝源对此一脸轻松，以一句“都是我努力的见证”带过。

邵姝源说，专心做事、守住内心，“我想让大家看到，大家眼中只有老太太会玩儿的‘东西’，在年轻人手里能开出不一样的花儿。”

邵姝源的网店里挂着长命锁、项链、手链、挂饰等多种类型的绛囊，其中葫芦绛囊吊坠销量最高。茱萸绛囊在邵姝源的手中，通过变换不同的针法、形状和图案，并结合应用场景和寓意，配置安神醒脑、增加芬芳等不同类型的中草药，与现代审美和需求广泛结合，焕发出新的生机和活力。

谈到绛囊的创新，邵姝源说，非遗的传承和发展离不开新鲜血液，“希望能够以更多的创新、款式和形式来展示绛囊的多样与多变，以及背后蕴含着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好风吹得茱萸青，甘霖润得绛囊香。从“中国（上蔡）重阳文化节”活动举办，到“云上重阳+非遗市集”线上线下传播，再到将茱萸绛囊作为重阳节标志性符号与文旅产业融合发展，当地政府对非遗保护传承的支持力度不断加大，为非遗传承人提供了更加广阔的空间和发展机遇。邵姝源坦言，未来她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吸引越来越多年轻人的目光，为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非遗贡献更多力量。

2025年，邵姝源的工作室走进了大学校园，为同样热爱非遗的学生提供了实践空间。“所有教过的学生都算是我的徒弟。”邵姝源说，在河南机电职业学院设计学院，她上课的教室里，同学们的书包上挂着吊坠等绛囊装饰，还能看到学生制作绛囊的半成品，一针一线、密密麻麻，缝制着年轻人对传承和弘扬传统文化的一片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