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蟳埔 花开天下

海风拂过泉州湾，蟳埔女发簪上的春色，悄然开遍南北街巷。这一源自蟳埔的“头顶花园”，已经成为一种蔚为大观的文化风尚。某社交平台上累计300亿的视频播放量，如海浪般奔涌，年超900万游客“踏浪而来”。这不仅限于“簪花热”的潮流表征，更是一种深层的文化认同在当代的迸发。

在四海皆可见簪花之形时，有问题也愈发凸显：形式易得，神魂何寄？同样是簪花，为何福建泉州的蟳埔能脱颖而出，实现如此这般形神兼具的现象级文化传播？

蟳埔的答案，藏在海风里，藏在时光里。这里的簪花，早已超越了装饰的范畴，内化为一种文化的意蕴、生活的仪式、生命的哲学。它是“活着的文化遗产”，与千年海丝史、渔村生活史和族群精神史深度绑定。笔者认为，蟳埔簪花围之所以能在明星带动、社交裂变中跃升为世界符号，其底层逻辑在于它提供的不是一种可被简单复制的造型，而是一套完整的、有温度、有故事的生命叙事，从而成为当代人心向往之的生活美学样本。

要理解蟳埔簪花的特殊性，需要先回到孕育它的文化母体——宋元时期的刺桐港。彼时的泉州，是“涨海声中万国商”的东方大港，而蟳埔正是这繁华港城的核心节点，见证了波斯的驼铃与阿拉伯的帆影在此交汇。异域文化与本土智慧的碰撞，为簪花注入了开放与交融的精神底色。

正因如此，蟳埔簪花自诞生之初，便与或彰显宫廷礼仪华贵、或寄托文人雅趣清逸的中原簪花判然有别。它浸染着大海的咸湿与生命的坚韧，是渔村女子对出海亲人平安归航的虔诚祈愿，也是将陆地的生机与暖意托付给莫测海洋的心理慰藉。“骨针安发”的古俗，更是从远古先民的骨器束发传统中走来，在此演变为“海螺圆髻花围”的独特造型。发髻如螺，凝结对海洋的敬畏；鲜花似浪，绽放对生活的热忱——这是海洋信仰与生命美学的深度融合。《周易》说：“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蟳埔女以发髻间的“人文”，“化成”了自己的生活，并最终“化成”打动人心的文化景观。

尤为关键的是，蟳埔簪花并不是陈列于博物馆里的静态标本，而是流淌在渔民日常中的生命仪式。在这里，簪花也不是游客专属的体验项目，而是本地女性从青丝到白发的生命刻度，是融入柴米油盐、贯穿日月晨昏的生活本身。当十一二岁的女孩盘起第一个海螺髻时，母亲递来的那束花，成为“蟳埔女”的身份加冕；肩负生计的中年妇女赶海前对着镜整理花束，让咸涩海风里多了一缕清甜；耄耋阿婆坐在蚝壳厝前缝补渔网，发间的花仍如年轻时鲜活，诉说着与岁月的温柔对话。这种“未曾间断、覆盖一生”的代际传承，让簪花超越了单纯的视觉之美，沉淀为溶于血脉、不可分割的生命认同。也正是这种坚如磐石的文化本体，使其在面对社交媒体热潮与旅游经济浪潮时没有迷失自我，反而借力打力，将外部流量转化为滋养本体的文化增量。

蟳埔簪花的独特，还在于它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文化符号系统。如史学家钱穆所言，“文化乃指人类生活多方面的一个整体”，簪花与蚝壳厝的斑驳、码头的潮声、渔船的帆影、咸涩的海风等，共同构成了蟳埔生动的文化场域，符号之间彼此印证、互为支撑。漫步村中，你会看见：头戴簪花围的女子蹲在蚝壳厝前挖海蛎，墙上的蚝壳是宋元商船压舱物的遗存，海风刻下的痕迹与发间的鲜花相映成趣；退潮后的滩涂上，花影随渔民的身影晃动，渔船与海面勾勒出诗意的轮廓……簪花于此，成了连接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的对话媒介。这种文化的整体性，本身就是一首无需言语的立体诗篇。倘若没有这种“符号联动”，簪花与建筑、生活等元素彼此割裂，自然难以让人形成归属感。事实上，有关簪花的文创开发与场景营造，成功的秘诀也是抓住了这种文化的整体性，而非孤立地消费簪花符号。

蟳埔女簪花围     泉州市丰泽区蟳埔民俗文化村保护提升指挥部供图

此外，蟳埔簪花的传承，核心在于主动坚守而非被动保护。这份内生动力，让它在时代变迁中始终鲜活。早年间，蟳埔曾面临拆迁危机，当时，正是素面朝天、头顶簪花围的蟳埔女，以守护家园的坚定决心，最终留住了蚝壳厝的肌理与渔村魂魄。鬓边的那抹亮色，道出了她们与这片海、这座村的生死相依。她们的坚守，不是对旧事物的执念，而是一种深植于日常、几近本能的文化自觉。

如今，这份传承已形成守正创新、生生不息的良性循环。老一辈女性会手把手教年轻女孩盘海螺髻、选花配色，告诉她们哪种花适合出海、哪种花适合节庆；簪花围协会在恪守古法之余，巧妙融入现代审美，让老技艺适应新需求。这种传承观，让蟳埔簪花既古意盎然又青春洋溢。游客至此，追寻的不只是一次簪花体验，更是对一种有历史温度、有生活态度、有情感黏度的完整生活方式的沉浸式感受。文化的繁荣，必然反哺经济的兴盛与影响力的跃升。年超18亿元的旅游收入及拉动的全产业链发展、入选国际传播案例的广泛影响力，彰显着蟳埔簪花从地方风情到国家文化名片、再到世界符号的精彩蝶变。“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蟳埔自身那不曾枯竭的文化活水，正是簪花能够奔涌向世界的根本动力。

四海簪花已成寻常景致，传统文化的复兴亦渐成时代之共鸣，由此观之，蟳埔的个案便超越了自身，映照出更具普遍性的文化发展规律。簪花何处？根在蟳埔。这根，深植于每一个蟳埔女子晨起对镜的郑重里，回荡在蚝壳厝与海浪声交织的日常里，更绵延于我们这个民族“日用而不觉”的文化基因里。于此，一个渔村也作为一种文明的微缩景观，证明了文化的生命力源于泥土、成于坚守、盛于开放。

风起蟳埔，花开天下。这发髻上的风景，正以其独有的柔美与坚韧，向世界娓娓讲述关于根脉、生命与未来的故事。

世界时尚小姐大赛选手演绎蟳埔簪花之美  杨小玲 摄